作者:王俞
「執中藴義」的正人心篇中有一小段話:「見火不以水調,遇逆不能順受,此一大病也。」後學看了後,自己反省過去有沒有犯下這不能逆來順受的「心病」,想來想去,自己過去好像從未逆來順受過,因為自己在逆來不得不去受時,總是心懷不平,怨氣或委屈,不是真正的「順受」。後來又讀到明性學篇中的一段「剛而能柔,斯為上品,剛而不濟以柔,不屈則折矣,君子之道,體剛而用柔。」似乎略有所悟,突然想到十多年前,聽母親說過的一位林老師的故事。
母親是小學的老師,而林老師則是母親多年的同事,林老師一家與我們家先後移民來美,我們住在加州,而林老師一家則定居在佛羅里達州。有一年林老師帶著將去柏克萊大學入學的二兒子,順道來洛杉磯探望後學的母親,記得當時母親不斷誇讚林老師的兒子好乖、好懂事、好孝順、好聽話,林老師離去後,母親十分感慨的對我們姊弟三人講述了林老師的故事。
原來林老師的先生是獨子,婆婆寡居,身體一向不好,連帶心情欠佳,對這個長年事奉,天天無微不至地照顧自己的兒媳,則從來未有過好臉色,百般挑剔。林老師上要侍奉婆婆,下要照顧兩個幼子,又要上班,十分忙碌,結果先生卻有了外遇,林老師為了使先生不再與第三者往來,居然可以勸動當時意亂情迷的丈夫,全家移民來美。來美後,一切重新開始,做生意受到了很多困難,後來婆婆病重,不久逝世,臨終前,一輩子未對兒媳滿意過的婆婆,拉著林老師的手說到:「你真是一個好媳婦,你將來會有好報的。」說也奇怪, 婆婆病逝後,林老師一家運氣開始好轉,做生意十分順手,越做越大,可是林老師最大的收穫卻是兩個漸成年的兒子,從小看見林老師如何孝順祖母的兩個兒子,對林老師十分孝順、成熟、且體貼。
後學當時聽到了這個故事,只膚淺的想,將來結婚,絕對不能嫁一個和寡母住在一起的獨子。十多年後的今天,自己也結了婚,後學的母親已離開了人間,經過人生的一些波折,如今又走上了修道之路。在佛堂中聽講道理,修改自己的脾氣毛病。多年下來,突然想到了這個故事,竟有了更深一層的體會,覺得林老師之所作所為,看似平常而平凡,但卻能感化婆婆、丈夫、及兩個兒子,化婆婆的氣量,而成體諒,化丈夫的任性,而止乎禮,化兩個兒子,而成孝順。王鳳儀先生曾說過:「化一個人的性是一救萬古的。」因為這個被化的人,帶著更少的脾氣毛病去輪迴,一世一世地改進,又可以影響其他的人,這比救一個人的生命能影響更多的人吧!
從林老師身上,後學更體悟到儒家所說之「修身齊家」之可行性,也深覺逆來順受之不簡單。想想如果林老師不是真能逆來順受,不心生不平之氣,這麼多年下來,氣如果悶在心中,真是要「不屈則折矣」。但觀其行事,卻正是體剛用柔的表現。
從林老師真人真事的故事裡,後學對「體剛用柔」得到更深一層的啟發,體剛並非個性剛強之意,相反的,體剛的人,應是對真理信念堅強的人,如同林老師對「孝」,對「三從四德」之鍥而不捨的堅守,遇考驗不會退縮。就如同我們在修道途中,會遭遇到許多考驗,皆是在測驗我們是否對道、對真理能堅守不移。還有體剛的人,是已經去除後天剛強氣質的人,就是已經去除自身的我見我執。如同王鳳儀先生所說化除我們後天性中之「怒、恨、怨、惱、煩」,也就是說別人發怒,自己也不生氣,別人辜負你,自己也不恨,有事折磨,也不怨天尤人,遇到不順心的事,也不懊惱,事情多也不會厭煩,如此不受外境轉移,可以包容人,包容事物的人,不正是一個體剛的人嗎?而能如此包容,大概是因為了解自己,了解人性的弱點吧!所以不會輕易地先去苛責別人,而是先反求諸己。
正因為一個體剛的人能如此包容,所以他表現於外的,是不急躁,不激進的溫和的力量,因為「用柔」是不含得失之心的,如滴水可以穿石般,一個君子的言教、身教,日久是可使「頑石點頭」的,因為他明白,一個人的改變,亦需要時間,而愈是低心下氣的人,愈能發揮出「用柔」的力量。
粗略地了解了一些低心下氣的道理後,實行起來,才發覺真的是「大不易為」。記得後學求道修道數年後,突然有一點「開竅」,覺得自己應在生活中去真正的實踐「低心下氣」。而最切身又常常可以練習的做法,即是學會和自己先生溝通時,不再頑固的堅持己見及不願接受批評。有一次又和他因細故開始臉紅脖子粗時,自己想到要「低心下氣」,到嘴要爭執的話,硬是改成了「對不起,可能是我的錯。」後學只見他一怔,大概自認識至結婚多年來,從未見過這種「反應」,他一臉不相信的問:「你是不是在諷刺我?」當時後學也沒有料到他會如此「不知好人心」,只覺得「我在低心下氣,你為何沒有大受感動?真是…」覺得被冤枉的不平的心大起,原來剛才的「低心下氣」,真的是很勉強。而後學要求自己改進,可以慢慢來,要求別人「被感化」,卻要馬上見效,得失之心,起起伏伏,不肯吃虧,爭強爭勝之心,更是昭然若現,十分禁不起考驗的「低心下氣」。
經過一些類似的經驗後,才發覺「用柔」之不易,因其需要毫無得失之念,需要長時間「滴水穿石」的毅力及決心,需要真真正正「低心下氣」,把自身「百鍊鋼」般的我見我執,化成「繞指柔」的溫柔敦厚。方能見火以水調,遇逆而順受,做到「執中藴義」所言:「君子之道,體剛而用柔」。這麼多年過去了,令人尊敬的林老師不知身處何方?不知是否仍在她平凡的生活中,不平凡地耕耘著身邊每個人的心田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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